北冥有鱼，其名为鲲。鲲之大，不知其几千里也。化而为鸟，其名为鹏。鹏之背，不知其几千里也。怒而飞，其翼若垂天之云。是鸟也，海运则将徙于南冥。南冥者，天池也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北冥：北海。鲲：大鱼之名，非本有。化则变也。

《齐谐》者，志怪者也。《谐》之言曰："鹏之徙于南冥也，水击三千里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，去以六月息者也。"野马也，尘埃也，生物之以息相吹也。天之苍苍，其正色邪？其远而无所至极邪？其视下也，亦若是则已矣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扶摇：旋风也。六月息：乘六月风也。

且夫水之积也不厚，则其负大舟也无力。覆杯水于坳堂之上，则芥为之舟。置杯焉则胶，水浅而舟大也。风之积也不厚，则其负大翼也无力。故九万里，则风斯在下矣，而后乃今培风；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，而后乃今将图南。

蜩与学鸠笑之曰："我决起而飞，抢榆枋而止，时则不至，而控于地而已矣，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？"适莽苍者，三餐而反，腹犹果然；适百里者，宿舂粮；适千里者，三月聚粮。之二虫又何知！

【藏山小注】

蜩：蝉。决起：疾起。抢：集也。榆枋：榆树。控：投也。

小知不及大知，小年不及大年。奚以知其然也？朝菌不知晦朔，蟪蛄不知春秋，此小年也。楚之南有冥灵者，以五百岁为春，五百岁为秋；上古有大椿者，以八千岁为春，八千岁为秋，此大年也。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，众人匹之，不亦悲乎！

【藏山小注】

小知：大知之对，犹小年之不及大年也。

汤之问棘也是已。穷发之北，有冥海者，天池也。有鱼焉，其广数千里，未有知其修者，其名为鲲。有鸟焉，其名为鹏，背若泰山，翼若垂天之云，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，绝云气，负青天，然后图南，且适南冥也。

斥鴳笑之曰："彼且奚适也？我腾跃而上，不过数仞而下，翱翔蓬蒿之间，此亦飞之至也。而彼且奚适也？"此小大之辩也。

故夫知效一官，行比一乡，德合一君，而征一国者，其自视也亦若此矣。而宋荣子犹然笑之。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，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，定乎内外之分，辩乎荣辱之境，斯已矣。彼其于世，未数数然也。虽然，犹有未树也。夫列子御风而行，泠然善也，旬有五日而后反。彼于致福者，未数数然也。此虽免乎行，犹有所待者也。

若夫乘天地之正，而御六气之辩，以游无穷者，彼且恶乎待哉！故曰：至人无己，神人无功，圣人无名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六气：阴、阳、风、雨、晦、明。辩：变也。恶乎待：何所待，犹无所待也。

尧让天下于许由，曰："日月出矣，而爝火不息，其于光也，不亦难乎！时雨降矣，而犹浸灌，其于泽也，不亦劳乎！夫子立而天下治，而我犹尸之，吾自视缺然。请致天下。"许由曰："子治天下，天下既已治也。而我犹代子，吾将为名乎？名者，实之宾也。吾将为宾乎？鹪鹩巢于深林，不过一枝；偃鼠饮河，不过满腹。归休乎君，予无所用天下为！庖人虽不治庖，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。"

【藏山小注】

爝火：火炬。日月喻至道，爝火喻己之教化。鹪鹩：小鸟。偃鼠：田鼠。喻物各适其身，不贪多也。

肩吾问于连叔曰："吾闻言于接舆，大而无当，往而不反。吾惊怖其言，犹河汉而无极也；大有径庭，不近人情焉。"连叔曰："其言谓何哉？""曰：'藐姑射之山，有神人居焉，肌肤若冰雪，淖约若处子；不食五谷，吸风饮露；乘云气，御飞龙，而游乎四海之外；其神凝，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。'吾以是狂而不信也。"连叔曰："然，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，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。岂唯形骸有聋盲哉？夫知亦有之。是其言也，犹时女也。之人也，之德也，将旁礴万物以为一，世蕲乎乱，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！之人也，物莫之伤，大浸稽天而不溺，大旱金石流、土山焦而不热。是其尘垢秕糠，将犹陶铸尧舜者也，孰肯以物为事！"

【藏山小注】

藐姑射：神山也。淖约：柔弱。处子：处女。疠：灾害也。

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，越人断发文身，无所用之。尧治天下之民，平海内之政，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，汾水之阳，窅然丧其天下焉。

惠子谓庄子曰："魏王贻我以大瓠之种，我树之成，而实五石。以盛水浆，其坚不能自举也。剖之以为瓢，则瓠落无所容。非不呺然大也，吾为其无用而掊之。"庄子曰："夫子固拙于用大矣。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，世世以洴澼絖为事。客闻之，请买其方百金。聚族而谋曰：'我世世为洴澼絖，不过数金；今一朝而鬻技百金，请与之。'客得之，以说吴王。越有难，吴王使之将，冬，与越人水战，大败越人，裂地而封之。能不龟手一也，或以封，或不至于为统絖，则所用之异也。今子有五石之瓠，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，而忧其瓠落无所容？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！"

【藏山小注】

瓠：葫芦。瓠落：平浅空廓无用之状。大樽：腰舟。虑：系也，以绳系之使浮。蓬：草名，心茅塞也。喻惠子心为物蔽。

惠子谓庄子曰："吾有大树，人谓之樗。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，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，立之涂，匠者不顾。今子之言，大而无用，众所同去也。"庄子曰："子独不见狸狌乎？卑身而伏，以候敖者；东西跳梁，不避高下；中于机辟，死于罔罟。今夫斄牛，其大若垂天之云。此能为大矣，而不能执鼠。今子有大树，患其无用，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，广莫之野，彷徨乎无为其侧，逍遥乎寝卧其下。不夭斤斧，物无害者，无所可用，安所困苦哉！

【藏山简注】

逍遥之境，在于无待。鲲鹏之大，犹有所待于海运风积；蜩鸠榆枋，亦非真逍遥也。唯至人无己、神人无功、圣人无名，乘天地之正、御六气之辩，以游无穷，此逍遥之至也。

南郭子綦隐机而坐，仰天而嘘，荅焉似丧其耦。颜成子游立侍乎前，曰："何居乎？形固可使如槁木，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？今之隐机者，非昔之隐机者也。"

子綦曰："偃，不亦善乎，而问之也！今者吾丧我，汝知之乎？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，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！"

【藏山小注】

籁：箫。人籁比竹，地籁众窍，天籁则吹万不同而自己。

子游曰："敢问其方。"子綦曰："夫大块噫气，其名为风。是唯无作，作则万窍怒呺。而独不闻之寥寥乎？山林之畏佳，大木百围之窍穴，似鼻，似口，似耳，似枅，似圈，似臼，似洼者，似污者。激者，謞者，叱者，吸者，叫者，譹者，宎者，咬者，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喅。泠风则小和，飘风则大和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。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？"

子游曰："地籁则众窍是已，人籁则比竹是已，敢问天籁。"子綦曰："夫吹万不同，而使其自己也，咸其自取，怒者其谁邪！"

【藏山小注】

天籁本无谁使，令万窍怒号者自取之也。

大知闲闲，小知间间；大言炎炎，小言詹詹。其寐也魂交，其觉也形开，与接为构，日以心斗。缦者，窖者，密者。小恐惴惴，大恐缦缦。其发若机栝，其司是非之谓也；其留如诅盟，其守胜之谓也；其杀如秋冬，以言其日消也；其溺之所为之，不可使复之也；其厌也如缄，以言其老洫也；近死之心，莫使复阳也。喜怒哀乐，虑叹变慹，姚佚启态。乐出虚，蒸成菌。日夜相代乎前，而莫知其所萌。已乎，已乎！旦暮得此，其所由以生乎！

【藏山小注】

闲闲：广博。间间：分别貌。炎炎：猛烈。詹詹：繁词。

非彼无我，非我无所取。是亦近矣，而不知其所为使。若有真宰，而特不得其朕。可行己信，而不见其形，有情而无形。

百骸、九窍、六藏，赅而存焉，吾谁与为亲？汝皆说之乎？其有私焉？如是皆有为臣妾乎？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？其递相为君臣乎？其有真君存焉？如求得其情与不得，无益损乎其真。

一受其成形，不亡以待尽。与物相刃相靡，其行尽如驰，而莫之能止，不亦悲乎！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，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，可不哀邪！人谓之不死，奚益！其形化，其心与之然，可不谓大哀乎？人之生也，固若是芒乎？其我独芒，而人亦有不芒者乎？

夫随其成心而师之，谁独且无师乎？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？愚者与有焉。未成乎心而有是非，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。是以无有为有。无有为有，虽有神禹且不能知，吾独且奈何哉！

夫言非吹也，言者有言，其所言者特未定也。果有言邪？其未尝有言邪？其以为异于鷁音，亦有辩乎？其无辩乎？

道恶乎隐而有真伪？言恶乎隐而有是非？道恶乎往而不存？言恶乎存而不可？道隐于小成，言隐于荣华。故有儒墨之是非，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。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，则莫若以明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恶乎：何在也。道隐于小成，言隐于荣华，故有真伪是非。

物无非彼，物无非是。自彼则不见，自知则知之。故曰：彼出于是，是亦因彼。彼是方生之说也。虽然，方生方死，方死方生；方可方不可，方不可方可；因是因非，因非因是。是以圣人不由，而照之于天，亦因是也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方：并也。生即死，死即生；可是即非，非即是。万物本无定也。

是亦彼也，彼亦是也。彼亦一是非，此亦一是非。果且有彼是乎哉？果且无彼是乎哉？彼是莫得其偶，谓之道枢。枢始得其环中，以应无穷。是亦一无穷，非亦一无穷也。故曰：莫若以明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莫若以明：不如用明镜之心照物，泯是非也。

以指喻指之非指，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；以马喻马之非马，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。天地一指也，万物一马也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以一指喻万物，一马喻天地，归于齐一。

可乎可，不可乎不可。道行之而成，物谓之而然。恶乎然？然于然。恶乎不然？不然于不然。物固有所然，物固有所可。无物不然，无物不可。故齐物之论，至是而终。

昔者庄周梦为胡蝶，栩栩然胡蝶也。自喻适志与！不知周也。俄然觉，则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？胡蝶之梦为周与？？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。此之谓物化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栩栩：自得貌。蘧蘧：僵卧貌。物化之境，我蝶互梦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齐物论者，齐万物之论也。物论本不齐，因人心之成心而生是非。若离成心、泯是非、善恶两忘，则与道为一。庄周梦蝶、物化之境，乃齐物之极致也。

吾生也有涯，而知也无涯。以有涯随无涯，殆已；已而为知者，殆而已矣！为善无近名，为恶无近刑。缘督以为经，可以保身，可以全生，可以养亲，可以尽年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涯：边际。殆：困穷。以有涯随无涯，徒劳也。

庖丁为文惠君解牛，手之所触，肩之所倚，足之所履，膝之所踦，砉然响然，奏刀騞然，莫不中音，合于《桑林》之舞，乃中《经首》之会。

文惠君曰："嘻，善哉！技盖至此乎？"

庖丁释刀对曰："臣之所好者道也，进乎技矣。始臣之解牛之时，所见无非全牛者。三年之后，未尝见全牛也。方今之时，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，官知止而神欲行。依乎天理，批大郤，导大窾，因其固然。技经肯綮之未尝，而况大軱乎！良庖岁更刀，割也；族庖月更刀，折也。今臣之刀十九年矣，所解数千牛矣，而刀刃若新发于硎。彼节者有间，而刀刃者无厚；以无厚入有间，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。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。虽然，每至于族，吾见其难为，怵然为戒，视为止，行为迟，动刀甚微，謋然已解，如土委地。提刀而立，为之四顾，为之踌躇满志，善刀而藏之。"

【藏山小注】

道：天然。技：人为。进乎道者，以神遇不以目视也。天理：天然纹理。郤：缝隙。窾：空也。无厚之刃入有间之节，游刃自如。

文惠君曰："善哉！吾闻庖丁之言，得养生焉。"

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："是何人也？恶乎介也？天与，其人与？"曰："天也，非人也。天之生是使独也，人之貌有与也。以是知其天也，非人也。"

泽雉十步一啄，百步一饮，不蕲畜乎樊中。神虽王，不善也。

老聃死，秦失吊之，三号而出。弟子曰："非夫子之友邪？"曰："然。""然则吊焉若此，可乎？"曰："然。始也吾以为其人也，而今非也。适来，夫子时也；适去，夫子顺也。安时而处顺，哀乐不能入也，古者谓是帝之县解。"

指穷于为薪，火传也，不知其尽也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指：脂也。薪有尽而火传无穷，以喻养神之要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养生主者，养生之要义也。以有限之生随无限之知，殆而已。唯缘督以为经，顺其自然，为善无近名，为恶无近刑。庖丁解牛之喻，谓依乎天理，游刃有余，此养生之妙道也。

颜回见仲尼，请行。曰："奚之？"曰："将之卫。"曰："奚为焉？"曰："回闻卫君，其年壮，其行独。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。轻用民死，死者以国量，乎泽若蕉，民其无如矣！回尝闻之夫子曰：'治国去之，乱国就之。医门多疾。'愿以所闻思其则，庶几其国有瘳乎！"

【藏山小注】

行独：行事专断。轻用：轻率躁动。去：离开。就：趋赴。医门多疾，喻乱世需人。

仲尼曰："嘻，若殆往而刑耳！夫道不欲杂，杂则多，多则扰，扰则忧，忧而不救。古之至人，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。所存于己者未定，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！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？德荡乎名，知出乎争。名也者，相札也；知也者争之器也。二者凶器，非所以尽行也。

颜回曰："端而虚，勉而一，则可乎？"曰："恶！恶可！夫以阳为充孔扬，采色不定，常人之所不违，因案人之所感，以求容与其心，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，而况大德乎！将执而不化，外合而内不訾，其庸讵可乎！"

"然则我内直而外曲，成而上比。内直者，与天为徒。与天为徒者，知天子之与己，皆天之所子，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，蕲乎而人不善之邪？若然者，人谓之童子，是之谓与天为徒。外曲者，与人之为徒也。"

回曰："敢问心斋。"仲尼曰："若一志，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；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。听止于耳，心止于符。气也者，虚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虚。虚者，心斋也"

【藏山小注】

心斋：斋心于虚也。听以心，则心有所系；听以气，则气来虚受。集虚：道集于虚。虚则明，明则应万物而不滞。

颜回曰："回之未始得使，实自回也；得使之也，未始有回也，可谓虚乎？"夫子曰："尽矣！吾语若：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，入则鸣，不入则止。无门无毒，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。绝迹易，无行地难。为人使易以伪，为天使难以伪。闻以有翼飞者矣，未闻以无翼飞者也；闻以有知知者矣，未闻以无知知者也。瞻彼阕者，虚室生白，吉祥止止。夫且不止，是之谓坐驰。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，鬼神将来舍，而况人乎！是万物之化也，禹、舜之所纽也，伏戏、几蘧之所行终，而况散焉者乎！"

叶公子高将使于齐，问于仲尼曰："王使诸梁也甚重。齐之待使者，盖将甚敬而不急。匹夫犹未可动也，而况诸侯乎！吾甚栗之。子常语诸梁也曰：'凡事若小若大，寡不道以欢成。事若不成，则必有人道之患；事若成，则必有阴阳之患。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，唯有德者能之。'吾食也执粗而不臧，爨无欲清之人。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，我其内热与！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！事若不成，必有人道之患，是两也。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，子其有以语我来！"

【藏山小注】

诸梁：叶公子高。甚重：责任重。不急：外敬而内慢。

仲尼曰："天下有大戒二：其一命也，其一义也。子之爱亲，命也，不可解于心；臣之事君，义也，无适而非君也，无所逃于天地之间。是之谓大戒。是以夫事其亲者，不择地而安之，孝之至也；夫事其君者，不择事而安之，忠之盛也；自事其心者，哀乐不易施乎前，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，德之至也。"

支离疏者，颐隐于齐，肩高于顶，会撮指天，五管在上，两髀为胁。挫针治觧，足以胡口；鼓荚播精，足以食十人。上征武士，则支离攘臂于其间；上有大役，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；上与病者粟，则受三锺与十束薪。夫支离者其形者，犹足以养其身，终其天年，又况支离其德者乎！

【藏山小注】

支离：形残。疏：名。颐隐脐下，肩高于顶，以残免役。支离其德：忘其德名，不自以为德，此所以终天年也。

山木，自寇也；膏火，自煎也。桂可食，故伐之；漆可用，故割之。人皆知有用之用，而莫知无用之用也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人间世处世之道也。卫君行独，民死如蕉。颜回欲往，孔子戒以心斋。心斋者，虚也。唯虚能应万物，此人间世之要法也。

鲁有兀者王骀，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。常季问于仲尼曰："王骀，兀者也，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。立不教，坐不议。虚而往，实而归。固有不言之教，无形而心成者邪？是何人也？"仲尼曰："夫子，圣人也，丘也直后而未往耳！丘将以为师，而况不若丘者乎！奚假鲁国，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。"

常季曰："彼兀者也，而王先生，其与庸亦远矣。若然者，其用心也，独若之何？"仲尼曰："死生亦大矣，而不得与之变；虽天地覆坠，亦将不与之遗；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，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。"

常季曰："何谓也？"仲尼曰："自其异者视之，肝胆楚越也；自其同者视之，万物皆一也。夫若然者，且不知耳目之所宜，而游心乎德之和。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，视丧其足犹遗土也。"

常季曰："彼为己，以其知得其心，以其心得其常心。物何为最之哉？"仲尼曰："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。唯止能止众止。"

申徒嘉，兀者也，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。子产谓申徒嘉曰："我先出则子止，子先出则我止。"其明日，又与合堂同席而坐。子产谓申徒嘉曰："我先出则子止，子先出则我止。今我将出，子可以止乎？其未邪？且子见执政而不违，子齐执政乎？"申徒嘉曰："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？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。闻之曰：'鉴明则尘垢不止，止则不明也。久与贤人处则无过。'今子之所取大者，先生也，而犹出言若是，不亦过乎！"

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："子无乃称！"

鲁有兀者叔山无趾，踵见仲尼。仲尼曰："子不谨，前既犯患若是矣。虽今来，何及矣！"无趾曰："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，吾是以亡足。今吾来也，犹有尊足者存，吾是以务全之也。夫天无不覆，地无不载，吾以夫子为天地，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！"

无趾语老聃曰："孔丘之于至人，其未邪？彼何宾宾以学子为？彼且以蕲以詶诡幻怪之名闻，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？"老聃曰："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，以可不可为一贯者，解其桎梏，其可乎？"无趾曰："天刑之，安可解！"

鲁哀公问于仲尼曰："卫有恶人焉，曰哀骀它。丈夫与之处者，思而不能去也；妇人见之，请于父母曰：'与为人妻，宁为夫子妾'者，数十而未止也。未尝有闻其唱者也，常和人而已矣。"

仲尼曰："死生、存亡、穷达、贫富、贤与不肖、毁誉、饥渴、寒暑，是事之变、命之行也。日夜相代乎前，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。故不足以滑和，不可入于灵府。使之和豫，通而不失于兑。使日夜无隙，而与物为春，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。是之谓才全。""何谓德不形？"曰："平者，水停之盛也。其可以为法也，内保之而外不荡也。德者，成和之修也。德不形者，物不能离也。"

惠子谓庄子曰："人故无情乎？"庄子曰："然。"惠子曰："人而无情，何以谓之人？"庄子曰："道与之貌，天与之形，恶得不谓之人？"惠子曰："既谓之人，恶得无情？"庄子曰："是非吾所谓情也。吾所谓无情者，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，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。"惠子曰："不益生，何以有其身？"庄子曰："道与之貌，天与之形，无以好恶内伤其身。今子外乎子之神，劳乎子之精，倚树而吟，据槁梧而瞑。天选子之形，子以坚白鸣。"

【藏山简注】

德充符者，德充于内，物符于外也。形骸虽残，道德充盈，则物自亲之。王骀、申徒嘉、哀骀它，皆兀者而从游者众，此德充之效也。

知天之所为，知人之所为者，至矣！知天之所为者，天而生也；知人之所为者，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，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，是知之盛也。虽然，有患：夫知有所待而后当，其所待者特未定也。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？所谓人之非天乎？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。

何谓真人？古之真人，不逆寡，不雄成，不谟士。若然者，过而弗悔，当而不自得也。若然者，登高不栗，入水不濡，入火不热，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。

古之真人，其寝不梦，其觉无忧，其食不甘，其息深深。真人之息以踵，众人之息以喉。屈服者，其嗌言若哇。其耆欲深者，其天机浅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踵：足跟。息深者气达于踵，凡息浅者止于喉。

古之真人，不知说生，不知恶死。其出不欣，其入不拒。萧然而往，萧然而来而已矣。不忘其所始，不求其所终。受而喜之，忘而复之。是之谓不以心捐道，不以人助天，是之谓真人。若然者，其心志，其容寂，其颡悰。凄然似秋，暖然似春，喜怒通四时，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说：悦也。萧然：自然脱洒。去来无系，此真人。

泉涸，鱼相与处于陆，相呴以湿，相濡以沫，不如相忘于江湖。与其誉尧而非桀也，不如两忘而化其道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相呴、相濡：喻有所待。不如相忘，喻无待之乐也。

夫大块载我以形，劳我以生，佚我以老，息我以死。故善吾生者，乃所以善吾死也。夫藏舟于壑，藏山于泽，谓之固矣！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，昧者不知也。藏小大有宜，犹有所循。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循，是恒物之大情也。

夫道有情有信，无为无形；可传而不可受，可得而不可见；自本自根，未有天地，自古以固存；神鬼神帝，生天生地；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，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，先天地生而不为久，长于上古而不为老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有情：实也。有信：可验也。道无形无为期无不应。

南伯子葵问乎女禹曰："子之年长矣，而色若孺子，何也？"曰："吾闻道矣。"南伯子葵曰："道可得学邪？"曰："恶！恶可！子非其人也。"

子祀、子舆、子犁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："孰能以无为首，以生为脊，以死为尻；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，吾与之友矣！"四人相视而笑，莫逆于心，遂相与为友。

子桑户、孟子反、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："孰能相与于无相与，相为于无相为；孰能登天游雾，挠挑无极，相忘以生，无所穷终！"三人相视而笑，莫逆于心，遂相与为友。

莫然有间，而子桑户死，未葬。孔子闻之，使子贡往侍事焉。或编曲，或鼓琴，相和而歌曰："嗟来桑户乎！嗟来桑户乎！而已反其真，而我犹为人猗！"子贡趋而进曰："敢问临尸而歌，礼乎？"二人相视而笑曰："是恶知礼意！"

颜回问仲尼曰："孟孙才，其母死，哭泣无涕，中心不戚，居丧不哀。"

意而子见许由，许由曰："尧何以资汝？"意而子曰："尧谓我：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。"

颜回曰："回益矣。"仲尼曰："何谓也？"曰："回忘仁义矣。"曰："可矣，犹未也。"他日复见，曰："回益矣。"曰："何谓也？"曰："回坐忘矣。"仲尼蹴然曰："何谓坐忘？"颜回曰："堕肢体，黜聪明，离形去知，同于大通，此谓坐忘。"仲尼曰："同则无好也，化则无常也。而果其贤乎！丘也请从而后也。"

【藏山小注】

堕：废也。黜：退也。大通：大道。坐忘者，物我俱忘也。

子舆与子桑友。而霖雨十日，子舆曰："子桑殆病矣！"裹饭而往食之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大宗师者，以道为宗也。真人不知悦生恶死，相忘于江湖。坐忘者，堕肢体、黜聪明、离形去知，同于大通。此篇示人修道之极则也。

啮缺问于王倪，四问而四不知。啮缺因跃而大喜，行以告蒲衣子。蒲衣子曰："而乃今知之乎？有虞氏不及泰氏。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人，亦得人矣，而未始出于非人。泰氏其卧徐徐，其觉于于。一以己为马，一以己为牛。其知情信，其德甚真，而未始入于非人。"

肩吾见狂接舆。狂接舆曰："日中始何以语女？"肩吾曰："告我：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，人孰敢不听而化诸！"狂接舆曰："是欺德也。其于治天下也，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。夫圣人之治也，治外夫？正而后行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。"

天根游于殷阳，至蓼水之上，适遭无名人而问焉，曰："请问为天下。"无名人曰："去！汝鄙人也，何问之不豫也！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，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，以出六极之外，而游无何有之乡，以处圹埌之野。汝又何帛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？"

阳子居见老聃，曰："有人于此，向疾强梁，物彻疏明，学道不倦，如是者，可比明王乎？"老聃曰："是於圣人也，胥易技系，劳形怵心者也。"

郑有神巫曰季咸，知人之死生、存亡、祸福、寿夭，期以岁月旬日若神。

无为名尸，无为谋府，无为事任，无为知主。体尽无穷，而游无朕。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，亦虚而已！至人之用心若镜，不将不逆，应而不藏，故能胜物而不伤。

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，中央之帝为浑沌。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，浑沌待之甚善。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，曰："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，尝试凿之。"日凿一窍，七日而浑沌死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倏忽：急疾。浑沌：无窍。以己度物，妄加作为，神去身亡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应帝王者，以无道应世也。无为而治者，至人之用心若镜，不将不迎，应而不藏。浑沌之喻，谓七窍凿则身死，犹妄为者之害道也。

骈拇枝指出乎性哉，而侈于德；附赘县疣出乎形哉，而侈于性；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，列于五藏哉，而非道德之正也。是故骈于足者，连无用之肉也；枝于手者，树无用之指也；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，淫僻于仁义之行，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。

是故骈于明者，乱五色，淫文章，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？而离朱是已！多于聪者，乱五声，淫六律，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非乎？而师旷是已！枝于仁者，擢德塞性以收名声，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？而曾、史是已！骈于辩者，累瓦结绳窜句，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，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？而杨、墨是已！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，非天下之至正也。

彼正正者，不失其性命之情。故合者不为骈，而枝者不为枝；长者不为有余，短者不为不足。是故凫胫虽短，续之则忧；鹤胫虽长，断之则悲。故性长非所断，性短非所续，无所去忧也。

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，是削其性者也；待绳约胶漆而固者，是侵其德者也；屈折礼乐，呴俞仁义，以慰天下之心者，此失其常然也。天下有常然。常然者，曲者不以钩，直者不以绳，圆者不以规，方者不以矩，附离不以胶漆，约束不以墨索。故天下诱然皆生，而不知其所以生；同焉皆得，而不知其所以得。故古今不二，不可亏也。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墨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！使天下惑也！

夫小惑易方，大惑易性。何以知其然邪？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，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。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？

【藏山小注】

小惑：一方之蔽。大惑：是非之迷，易其常性也。

故尝试论之：自三代以下者，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！小人则以身殉利；士则以身殉名；大夫则以身殉家；圣人则以身殉天下。故此数子者，事业不同，名声异号，其于伤性以身为殉，一也。

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，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。二人者，所死不同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。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？

天下尽殉也：彼其所殉仁义也，则俗谓之君子；其所殉货财也，则俗谓之小人。其殉一也，则有君子焉，有小人焉。若其残生损性，则盗跖亦伯夷已，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！

且夫属其性乎仁义者，虽通如曾、史，非吾所谓臧也；属其性于五味，虽通如俞儿，非吾所谓臧也；属其性于五声，虽通如师旷，非吾所谓聪也；属其性乎五色，虽通如离朱，非吾所谓明也。吾所谓臧者，非所谓仁义之谓也，臧于其德而已矣；吾所谓臧者，非所谓仁义之谓也，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；吾所谓聪者，非谓其闻彼也，自闻而已矣；吾所谓明者，非谓其见彼也，自见而已矣。夫不自见而见彼，不自得而得彼者，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，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。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，虽盗跖与伯夷，是同为淫僻也。余愧乎道德，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，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骈拇以喻人之多余。天下虽大，所贵者自然之性。仁义五采，皆非本性，故当绝之。

马，蹄可以践霜雪，毛可以御风寒。龁草饮水，翘足而陆，此马之真性也。虽有义台路寝，无所用之。及至伯乐，曰："我善治马。"烧之，剔之，刻之，雒之。连之以羁絷，编之以皂栈，马之死者十二三矣！

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。彼民有常性，织而衣，耕而食，是谓同德。一而不党，命曰天放。故至德之世，其行填填，其视颠颠。当是时也，山无蹊隧，泽无舟梁；万物群生，连属其乡；禽兽成群，草木遂长。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，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。

夫残朴以为器，工匠之罪也；毁道德以为仁义，圣人之过也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马蹄本自然，伯乐治之则失其性。圣人治天下，亦犹是也。当任自然，不可以制度束缚。

将为箧笥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，则必摄缄縢，固扃鐍，此世俗之所谓知也。然而巨盗至，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，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也。

故尝试论之：世俗之所谓知者，有不为大盗积者乎？所谓圣者，有不为大盗守者乎？

夫川竭而谷虚，丘夷而渊实。圣人已死，则大盗不起，天下平而无故矣！圣人不死，大盗不止。

故曰："鱼不可脱于渊，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。"彼圣人者，天下之利器也，非所以明天下也。故绝圣弃知，大盗乃止；掷玉毁珠，小盗不起；焚符破玺，而民朴鄙；掊斗折衡，而民不争；殚残天下之圣法，而民始可与论议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胠箧之喻，谓防盗者必以箧缄，然大盗至则负之趋走。故绝圣弃知，乃天下大治之道也。

闻在宥天下，不闻治天下也。在之也者，恐天下之淫其性也；宥之也者，恐天下之迁其德也。天下不淫其性，不迁其德，有治天下者哉？

人大喜邪，毗于阳；大怒邪，毗于阴。阴阳并毗，四时不至，寒暑之和不成，其反伤人之形乎！

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，莫若无为。无为也，而后安其性命之情。

崔瞿问于老聃曰："不治天下，安藏人心？"老聃曰："女慎，无撄人心。

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，令行天下，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上，故往见之，曰："我闻吾子达于至道，敢问至道之精。"

云将东游，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。鸿蒙方将拊脾雀跃而游。云将见之，倘然止，贽然立，曰："叟何人邪？叟何为此？"

世俗之人，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恶人之异于己也。

贱而不可不任者，物也；卑而不可不因者，民也；匿而不可不为者，事也；粗而不可不陈者，法也；远而不可不居者，义也；亲而不可不广者，仁也；节而不可不积者，礼也；中而不可不高者，德也；一而不可不易者，道也；神而不可不为者，天也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在宥者，在而宥之也。治天下当任人自然，不可以刑法威之。广成子论养身之要，在无视无听，抱神以静。

天地虽大，其化均也；万物虽多，其治一也；人卒虽众，其主君也。君原于德而成于天。故曰：玄古之君天下，无为也，天德而已矣。

夫子曰："夫道，覆载万物者也，洋洋乎大哉！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。"

黄帝游乎赤水之北，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。还归，遗其玄珠。

尧之师曰许由，许由之师曰啮缺，啮缺之师曰王倪，王倪之师曰被衣。

尧观乎华，华封人曰："嘻，圣人！请祝圣人，使圣人寿。"

泰初有无，无有无名。一之所起，有一而未形。物得以生谓之德。

子贡南游于楚，反于晋，过汉阴，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，凿隧而入井，抱瓮而出灌，硦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天地之道，自然而已。治当法天，非以人助天。子贡遇丈人抱瓮灌溉，机械伤性，故不取也。

天道运而无所积，故万物成；帝道运而无所积，故天下归；圣道运而无所积，故海内服。

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，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也。故帝王圣人休焉。休则虚，虚则实，实则伦矣。虚则静，静则动，动则得矣。静则无为，无为也，则任事者责矣。

夫帝王之德，以天地为宗，以道德为主，以无为为常。

昔者舜问于尧曰："天王之用心何如？"尧曰："吾不敖无告，不废穷民，苦死者，嘉孺子而哀妇人，此吾所以用心已。"

孔子西藏书于周室，子路谋曰："由闻周之征藏史有老聃者，免而归居，夫子欲藏书，则试往因焉。"

桓公读书于堂上，轮扁斫轮于堂下，释椎凿而上，问桓公曰："敢问："公之所读者，何言邪？"

【藏山简注】

天道者，虚静为本。帝王之道，当无为而治。士之分，止于千人之心。欲为学者，当尊先圣之道。

"天其运乎？地其处乎？日月其争于所乎？孰主张是？孰维纲是？孰居无事推而行是？"

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。庄子曰："虎狼，仁也。"曰："何谓也？"庄子曰："父子相亲，何为不仁！"

北门成问于黄帝曰："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，吾始闻之惧，复闻之怠，卒闻之而惑，荡荡默默，乃不自得。"

孔子西游于卫，颜渊问师金曰："以夫子之行为奚如？"

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，乃南之沛见老聃。

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。老聃曰："夫播糠眯目，则天地四方易位矣；蚊虻囗肤，则通昔不寐矣。"

孔子见老聃归，三日不谈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天运者，天地之运化也。阴阳代序，五德迭终。仁义礼乐，非天然之道。孔子见老子而归，三日不谈，盖得道矣。

刻意尚行，离世异俗，高论怨诽，为亢而已矣。此山谷之士，非世之人，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。

夫恬淡寂漠，虚无无为，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。

纯粹而不杂，静一而不变，淡而无为，动而以天行，此养神之道也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刻意者，励志过甚也。圣人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。吹呴呼吸，吐故纳新，非道要也。

缮性于俗学，以求复其初；滑欲于俗思，以求致其明：谓之蔽蒙之民。

古之治道者，以恬养知。生而无以知为也，谓之以知养恬。知与恬交相养，而和理出其性。

古之人，在混芒之中，与一世而得淡漠焉。当是时也，阴阳和静，鬼神不扰，四时得节，万物不伤，群生不夭。

古之所谓得志者，非轩冕之谓也，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缮性者，修治本性也。俗学丧本，当以恬养知。阴阳和顺，鬼神不扰，此养生之要也。

秋水时至，百川灌河。泾流之大，两涘渚崖之间，不辩牛马。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，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。顺流而东行，至于北海，东面而视，不见水端。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，望洋向若而叹曰："野语有之，'闻道百，以为莫己若'者。我之谓也。"

【藏山小注】

秋水：秋汛。泾流：水主流。两涘：两岸。渚崖：洲畔。辩：辨。不辩牛马，言水大也。望洋：仰视。若：海神。野语：俗谚。莫己若：莫若己也。

河伯曰："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，可乎？"北海若曰："否。夫物，量无穷，时无止，分无常，终始无故。"

河伯曰："世之议者皆曰：'至精无形，至大不可围。'是信情乎？"

夔怜蚿，蚿怜蛇，蛇怜风，风怜目，目怜心。

孔子游于匡，宋人围之数匝，而弦歌不辍。

庄子钓于濮水。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，曰："愿以境内累矣！"

惠子相梁，庄子往见之。

邯郸学步：寿陵余子学行于邯郸，未得其能，又失其故步，匍匐而归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寿陵：燕邑。邯郸：赵都。故步：原本步法。喻效人失己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秋水以喻河伯自大。百川灌河，不期而至；望洋兴叹，非深不足也。邯郸学步，喻效人失己。万物一齐，寿夭无算，此齐物之大意也。

天下有至乐无有哉？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？

庄子妻死，惠子吊之，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。

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，昆仑之虚，黄帝之所休。

庄子之楚，见空髑髅，髐然有形。

颜渊东之齐，孔子有忧色。

列子行，食于道，从见百岁髑髅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至乐者，乐之至也。万物皆生于自然，死亦归于自然。鼓盆而歌，理当如此。鲁侯养鸟，三日而死，以己养养鸟也。

达生之情者，不务生之所无以为；达命之情者，不务知之所无奈何。

子列子问关尹曰："至人潜行不窒，蹈火不热，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。"

仲尼适楚，出于林中，见佝偻者承蜩，犹掇之也。

田开之见周威公，威公曰："吾闻祝肾学生，吾子与祝肾游，亦何闻焉？"

祝宗人玄端以临牢柙说彘，曰："汝奚恶死！"

桓公田于泽，管仲御，见鬼焉。

纪渻子为王养斗鸡。

孔子观于吕梁，县水三十仞，流沫四十里。

梓庆削木为鐻，鐻成，见者惊犹鬼神。

东野稷以御见庄公，进退中绳，左右旋中规。

工倕旋而盖规矩，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达生者，通达性命也。养生在保神，不在形骸。痀偻承蜩，梓庆削木，皆心斋之效也。

庄子行于山中，见大木，枝叶盛茂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。问其故，曰："无所可用。"

市南宜僚见鲁侯，鲁侯有忧色。

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，为坛乎郭门之外。三月而成上下之县。

孔子围于陈蔡之间，七日不火食。

孔子问子桑雽曰："吾再逐于鲁，伐树于宋，削迹于卫，穷于商周，围于陈蔡之间。"

庄子衣大布而补之，正絜系履而过魏王。

庄周游于雕陵之樊，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。

阳子之宋，宿于逆旅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山木以无用免伐，雁以不鸣见杀。处乱世者，当处乎材与不材之间。道在屎溺，一也。

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，数称溪工。文侯曰："溪工，子之师邪？"

温伯雪子适齐，舍于鲁。鲁人有请见之者，温伯雪子曰："不可。"

颜渊问于仲尼曰："夫子步亦步，夫子趋亦趋，夫子驰亦驰，夫子奔逸绝尘，而回瞠若乎后矣！"

孔子见老聃，老聃新沐，方将被发而干，蛰然似非人。

庄子见鲁哀公，哀公曰："鲁多儒士，少为先生方者。"

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，故饭牛而牛肥，使秦穆公忘其贱，与之政也。

宋元君将画图，众史皆至，受揖而立，舐笔和墨，在外者半。

文王观于臧，见一丈夫钓，而其钓莫钓。

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，引之盈贯，措杯水其肘上，发之，适矢复沓，方矢复寓。

肩吾问于孙叔敖曰："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，三去之而无忧色。"

【藏山简注】

田子方侍坐魏文侯，态度端肃。温伯雪子见鲁仲连，皆得道之士。文侯语颜歗，谓至乐唯道可求。

知北游于玄水之上，登隐𬬭之丘，而适遭无为谓焉。

天地有大美而不言，四时有明法而不议，万物有成理而不说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大美：三皇之德。四时序列，万物生成，各有理法。

啮缺问道乎被衣，被衣曰："若正汝形，一汝视，天和将至。"

舜问乎丞："道可得而有乎？"曰："汝身非汝有也，汝何得有夫道！"

孔子问于老聃曰："今日晏闲，敢问至道。"

东郭子问于庄子曰："所谓道，恶乎在？"庄子曰："无所不在。"曰："期而后可。"曰："在蝼蚁。"曰："何其下邪？"曰："在稊稗。"曰："何其愈下邪？"曰："在瓦甓。"曰："何其愈甚邪？"曰："在屎溺。"

【藏山小注】

东郭子：寓姓名。期：必指物处。蝼蚁、稊稗、瓦甓、屎溺，道无不在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知北游于玄水之上，求道而道不可执。东郭子问道，道在屎溺，天地有大美。知者不言，真知乃见于无言也。

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，偏得老聃之道，以北居畏垒之山。

南荣趎蹴然正坐曰："若趎之年者已长矣，将恶乎托业以及此言邪？"

宇泰定者，发乎天光。发乎天光者，人见其人，物见其物。

学者，学其所不能学也？行者，行其所不能行也？辩者，辩其所不能辩也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，至矣！

道通其分也，其成也毁也。

古之人，其知有所至矣。

道者，德之钦也；生者，德之光也；性者，生之质也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庚桑子得老聃之道，居畏垒山三年，桑楚以身为天下，若鼓万物。众人欲废功名，藏于无用，庶几近道。

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，武侯劳之曰："先生病矣，苦于山林之劳，故乃肯见于寡人。"

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，方明为御，昌寓骖乘，张若、謵朋前马，昆阘、滑稽后车。

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；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；察士无凌谇之事则不乐。

庄子曰："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，天下皆羿也，可乎？"

庄子送葬，过惠子之墓，顾谓从者曰："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，使匠石斫之。"

管仲有病，桓公问之曰："仲父之病病矣，可不讳云，至于大病，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？"

吴王浮于江，登乎狙之山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徐无鬼见魏武侯，言君之功在爱民。百官不失，则狗马行迹有方。匠石运斤，成风而斫，郢人死，则技穷。

则阳游于楚，夷节言之于王，王未之见。夷节归。

圣人达绸缪，周尽一体矣，而不知其然，性也。

汤得其司御，门尹登恒为之傅之。

魏莹与田侯牟约，田侯牟背之，魏莹怒，将使人剌之。

孔子之楚，舍于蚁丘之浆。

长梧封人问子牢曰："君为政焉勿卤莽，治民焉勿灭裂。"

柏矩学于老聃，曰："请之天下游。"

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，未尝不始于是之，而卒诎之以非也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则阳游于楚，遇夷节而欲见魏王。少知论大道，观诸御己。圣人不滞于物，万物一体。

外物不可必，故龙逢诛，比干戮，箕子狂，恶来死，桀、纣亡。

庄周家贫，故往贷粟于监河侯。

任公子为大钩巨缁，五十犗以为饵，蹲乎会稽，投竿东海，旦旦而钓，期年不得鱼。

儒以《诗》《礼》发冢，大儒胪传曰："东方作矣，事之何若？"

老莱子之弟子出薪，遇仲尼，反以告，曰："有人于彼，修上而趋下，末偻而后耳，视若营四海，不知其谁氏之子。"

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，曰："予自宰路之渊，予为清江使河伯之所，渔者余且得予。"

惠子谓庄子曰："子言无用。"

【藏山简注】

外物不可必也。龙逢比干，忠而被诛；惠施责人，不知其穷。外物不可以力劫也。

寓言十九，重言十七，卮言日出，和以天倪。

庄子谓惠子曰："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。始时所是，卒而非之。"

曾子再仕而心再化，曰："吾及亲仕，三釜而心乐；后仕，三千锺而不洎，吾心悲。"

颜成子游谓东郭子綦曰："自吾闻子之言，一年而野，二年而从，三年而通，四年而物，五年而来，六年而鬼入，七年而天成，八年而不知死、不知生，九年而大妙。"

众罔两问于景曰："若向也俯而今也仰，向也括撮而今也被发；向也坐而今也起；向也行而今也止：何也？"

阳子居南之沛，老聃西游于秦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寓言十九，重言十七，卮言日出。庄子应答，以无用为用。颜成子游八年而大妙，此渐进之道也。

尧以天下让许由，许由不受。又让于子州支父，子州之父曰："以我为天子，犹之可也。虽然，我适有幽忧之病，方且治之，未暇治天下也。"

大王亶父居豳，狄人攻之。

越人三世弑其君，王子搜患之，逃乎丹穴，而越国无君。

韩魏相与争侵地，子华子见昭僖侯，昭僖侯有忧色。

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，使人以币先焉。

子列子穷，容貌有饥色。

楚昭王失国，屠羊说走而从于昭王。

原宪居鲁，环堵之室，茨以生草。

曾子居卫，缊袍无表，颜色肿哙，手足胼胝。

孔子谓颜回曰："回，来！家贫居卑，胡不仕乎？"

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："身在江海之上，心居乎魏阙之下，奈何？"

【藏山简注】

让王者，以天下让于有道也。尧让天下，许由不受；汤以天下让善卷，辞之。皆是轻天下之意也。

孔子与柳下季为友，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。盗跖从卒九千人，横行天下，侵暴诸侯。

孔子与柳下季为友，欲见盗跖。

子张问于满苟得曰："盍不为行？无行则不信，不信则不任，不任则不利。"

无足问于知和曰："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。"

【藏山简注】

盗跖斥孔子，要求季益己。谓无腰领，不足君臣。柳下惠辩诬，而盗跖不从谏。

昔赵文王喜剑，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，日夜相击于前，死伤者岁百余人。好之不厌。如是三年，国衰。诸侯谋之。

太子悝患之，募左右曰："孰能说王之意止剑士者，赐之千金。"

赵文王喜剑，剑士皆蓬头突鬓，垂冠，曼胡之缨，短后之衣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说剑者，庄子以天子剑、诸侯剑、庶人剑喻三剑也。赵王喜剑，庄子激之，以三剑说王。

孔子游乎缁帷之林，休坐乎杏坛之上。弟子读书，孔子弦歌鼓琴。

有渔父者，下船而来，须眉交白，被发揄袂，行原以上，距陆而止。

孔子愀然而叹，再拜而起，曰："丘再逐于鲁，削迹于卫，伐树于宋，围于陈蔡。"

孔子愀然曰："请问何谓真？"客曰："真者，精诚之至也。"

【藏山简注】

渔父遇孔子，谓其病在失真。孔子问以八疢四失，而渔父不受万乘之礼。慎修其身，珍重其真。

列御寇之齐，中道而反，遇伯昏瞀人。

"郑人缓也，呻吟裘氏之地。"

"庄子曰：'知道易，勿言难。知而不言，所以之天也。'"

宋人有曹商者，为宋王使秦。

鲁哀公问乎颜阖曰："吾以仲尼为贞干，国其有瘳乎？"

孔子曰："凡人心险于山川，难于知天。"

人有见宋王者，锡车十乘。

或聘于庄子，庄子应其使曰："子见夫牺牛乎？"

庄子将死，弟子欲厚葬之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列御寇贵虚，关尹喜谓泊然无感。庄子以髑髅见赵王，喻死之可乐。贫非病也，舂粮适百里，此小年也。

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，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！古之所谓道术者，果恶乎在？曰："无乎不在。"

【藏山小注】

方术：一偏之学。道术：全体大道。无不在也。

天下大乱，贤圣不明，道德不一。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道术将为天下裂，分裂也。百家执一曲，道术裂矣。

不侈于后世，不靡于万物，不晖于数度，以绳墨自矫，而备世之急。

公而不党，易而无私，决然无主，趣物而不两，不顾于虑，不谋于知，于物无择，与之俱往。

以本为精，以物为粗，以有积为不足，澹然独与神明居。

寂漠无形，变化无常，死与？生与？天地并与？神明往与？

惠施多方，其书五车，其道舛驳，其言也不中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惠施：名家。五车：言其书多。舛驳：杂乱。不中：不当。

桓团、公孙龙辩者之徒，饰人之心，易人之意，能胜人之口，不能服人之心，辩者之囿也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桓团、公孙龙：辩者之徒。惠施之论二十一章，奇辞横出，非常情所测也。

惠施日以其知与之辩，与天下之辩者为怪，大居为其后。乃是其言，而犹以为天下之先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惠施自以为是，不知后之有待。以为天下先，犹有自矜之患。

南方有倚人焉，曰黄缭，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，风雨雷霆之故。惠施不辞而应，不虑而对，遍为万物说。

卵有毛，鸡三足，郢有天下，犬可以为羊，马有卵，丁子有尾，火不热，山出口，龟长于蛇，矩不方，规不可以为圆，凿不围枘，飞鸟之景未尝动也，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，狗非犬，黄马骊牛三，白狗黑，孤驹未尝有母，一尺之捶日取其半，万世不竭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惠施之论二十一章，奇辞横出，非常情所测也。

以反人为实，而欲以胜人为名，是以与众不适也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反人：违众。胜人：求胜。名：声名。不适：不合群。

弱于德，强于物，其涂隩矣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隩：曲也。惠施弱于内德，强于外物，其道曲而不通。

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，其犹一蚊一虻之劳者也。其于物也庸求无用之辩，舍之也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天地之道大，惠施之能小，犹蚊虻之劳，无益于道。

以天下为沉浊，不可与庄语。以后言为曼衍，以重言为真，以寓言为广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庄语：正论。曼衍：支离。重言：借重古人之言。寓言：借物喻理。

独与天地精神往来，而不敖倪于万物。不谴是非，以与世俗处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敖倪：轻傲。不谴是非，超越世俗也。

上与造物者游，而下与外死生、无终始者为友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造物者：天地之道。外死生：视死生如一。无终始：时间无穷。

其于本也，弘大而辟，深闳而肆；其于宗也，可谓稠适而上遂矣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辟：开。深闳：深远。稠适：调适。上遂：上达于道。

虽然，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，其理不竭，其来不蜕，芒乎昧乎，未之尽者。

【藏山小注】

应化：顺应变化。解物：解释万物。芒昧：幽微。

【藏山简注】

天下者，庄子全书之自序也。分天下为道术、方术两类。道术者，内圣外王之学；方术者，各执一偏之见。批评墨翟、宋钘、尹文、彭蒙、田骈、慎到，皆有乖谬。独推老聃、关尹为古之博大真人，庄周以谬悠之说、宏大之辞自命，为百家之冠也。

南华经终